文徵明特展:雅集衡山觅停云
发布时间:2013-11-18
来源:东方早报 作者:顾村言
文徵明与王宠在亦师亦友间,对其十分看重,而赠其画作,必是精品,今年上半年于北京故宫展出的《湘君湘夫人图》即文以晋人笔意画成,画风高古飘逸,亦是画赠王宠之作,与雅宜山人的艺术趣味自然十分相契。
可惜的是《湘君湘夫人图》因上半年展过,此次未能一起展出,现场人物画仅一《老子图》(广东省博物馆藏),相比较《湘君湘夫人图》以晋人法,此画则取法乎李公麟,白描线条极简而洒脱,寥寥数笔,亦如老子之言,言愈简而意无穷。
寻踪“停云”
文徵明其实在苏州仍有不少遗踪。
与苏州博物馆一墙之隔的拙政园自然是其中之一。拙政园初建时,致仕归里的园主王献臣和文徵明过从甚密,两人相知相交数十年,文徵明所作的《王氏拙政园记》石刻,现位于拙政园倒影楼下拜文揖沈之斋,小楷《千字文》则置于西部水廊内。《王氏拙政园记》末有:“徵明漫仕而归,虽踪迹不同于君,而潦倒末杀,略相曹耦,顾不得一亩之宫,以寄其栖逸之志,而独有羡于君,既取其园中景物悉为赋之,而复为之记。”除了写记,文徵明还多次为拙政园绘图,如著名的《拙政园图》三十一景,题写对联、匾额等,只可惜遗留下来的寥寥无几。即便《拙政园图》三十一景,每图均赋诗一首且亲笔书写,各体皆备,被王世贞称作“《拙政园记》及古近体诗三十一首,为王敬止侍御作,侍御费三十,鸡鸣候门而始得之,然是待诏最合作语,亦最得意笔”,然而此一册页除了上世纪20年代前后上海中华书局珂罗版影印出版可见外,原作不知所终。而目前可见的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所藏《拙政园图》则是其八旬以后重作,且仅八页。
好在苏州博物馆老馆内仍有一“文徵明手植藤”,即是拙政园原物,距今已有四五百年历史。
下午小休时从苏博新馆过一小门即进入忠王府,转过古戏台,有唐寅所书的卧虬堂,堂前小院满院浓荫——均被牵扯的紫藤所覆,真所谓“蒙茸一架自成林”。
手植藤夭矫盘曲,如铸铁虬龙,势欲飞腾,藤架下立石碑一块,上刻“文衡山先生手植藤”,为清光绪年间端方所题,上面则满架绿意——虽是初冬,然而一片片藤叶依然精神得很,直伸展到卧虬堂檐,想春天花时又是何等壮观的景象。
想起台北故宫王耀庭先生在研讨会上所提文徵明喜绘的“绿树阴阴覆钓船”,此则可谓“绿藤阴阴覆小庭”了。
手植藤以外,西侧仍有两藤,牵扯到架上,与主藤分不清主次,东侧临拙政园墙处立一石榴一太湖石,枝条伸过墙去,大概也成了拙政园一景了。南边是一门,关着,墙外则是一片吴侬软语的市井之声。
屋堂檐际,依稀可见几枝瓦楞草。
对于见证“吴门画派”鼎盛期的停云馆——停云馆是文徵明从父亲文林那里继承下来的书斋,也是其出生之地,“停云”典出陶潜《停云》诗:“霭霭停云,濛濛时雨”。此次研讨会的主事者谢晓婷所撰《江乡风物,雅人深致》对此记有“此馆后撤又重建,最终的规模共分三楹,‘前一劈山,大梧一枝,后竹百余竿。悟言室在馆之东。中有玉兰堂、玉磬山房、歌斯楼’”。
苏州博物馆潘文协先生说起停云馆旧址就在今之苏州曹家巷,且展示了一幅曹家巷的图片,一时勾起自己寻幽访古的癖好来,会后遂决意自己寻访一番。天色将暮,苏州古城的出租车出奇得少,好不容易碰见一辆,问及曹家巷,立时摆手不知,这让自己真有些莫名所以——一时以为听错了曹家巷或是古地名也未可知。忽然不知何处停下一辆摩托车,司机问是否坐车,便问其是否知道曹家巷,孰想竟很爽快地答曰——“知道”,一时大快意。
上车七拐八绕,似乎也就十分钟左右,司机停下,说“到了”,却是一条街,看街边名字——“王天井街”,司机说侧边一条巷子便是,走进去果然,“曹家巷”三字赫然在目。
相比较印象里的苏州小巷,曹家巷并不是一个窄狭的小巷,而可以说是一条小街——一条普通平常的小街,石板路,昏黄的灯光下,起首是一家小小的浴室,其后则是居屋人家以及杂货店、理发店等。
走下去,旧屋老树渐次出现,在一处老旧的巷口停留片刻,里面比屋连墙,整个巷道都被过街阁楼所覆——倒是少见,看门牌,名“新乐里”,巷子里很安静,人家窗口偶见孩子正端坐作业,什么人家正在炒菜,似乎是“地三鲜”的香味满溢巷口。
走到头则是一个幼儿园——曹家巷幼儿园,一时想起衡山先生的孩童时期,据说文徵明八九岁时“语犹不甚了了”,让人担心“不慧”,然而其父文林却自信得很,且认定了儿子必定大器晚成——事后果然,对比当下,这种淡定自然的教育心态,不由得不让人惭愧汗颜。
从新乐里折返回曹家巷,天已全黑,路灯依然昏暗,不知何时升起的月牙也晕乎乎的,悬于巷口的玉兰树杪——这才想起“玉兰堂”来。文徵明有一印曰“玉兰堂”,对玉兰的喜爱可知,其诗有“我知姑射真仙子,天遣霓裳试羽衣,影落空阶初月冷,香生别院晚风微”,此次展览亦有一难得一见的《玉兰图》,设色淡雅温润,颇有钱选之韵,自题句中有“一庭明月梦唐昌,冷魂未放清香浅”。
于曹家巷来回走了两次,停云馆遗踪渺然不知,然而似乎气息并未散尽——因为此处苏州老街的味道仍存一二,青石板,粉墙黛瓦,小桥流水,即便一所新造的宅院门前也有一仿古门,葡萄藤蔓牵络其上,映月看来,颇有些意思——老苏州的幽香韵致其实是无处不在的,既如此,停云馆在与不在其实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。
次日苏州博物馆组织拜谒凭吊衡山先生的墓园。
文徵明墓在相城区,算是姑苏城外,若自己寻找,或许要费尽周折的,就像中国大多数城市郊区一样,开发商的影子无处不在——大巴车是在一处高层小区的工地附近停下的,围墙刷有“苏城商业新标杆”的广告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