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徵明特展:雅集衡山觅停云
发布时间:2013-11-18
来源:东方早报 作者:顾村言
进入围墙内,建筑工地的轰隆声不时入得耳来,在建的钢筋水泥高楼之中可见一处孤岛般的小小绿洲——事先探访过的潘文协指称即是彼处。
拐过去,南侧一条长着水藻苇丛的小河,河畔立一牌坊,旁边一丛荒林,有江苏省人民政府1982年公布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石碑——“文征明墓”(此处“徵”作“征”字),顺着青石板路,两侧有石兽,尽头则是不算高大的坟茔,为青石所围,墓碑黑底红字,上书“明公文徵明之墓”,碑前石桌上有祭奠的痕迹,大概文家后人守陵于此处(此处即名为文陵村,后改为文灵村),想来每年都会来此处告祭衡山先生。
范景中先生与萧平先生各持黄白两束菊花,代表大家献于石桌上,众人在一片肃穆中三鞠躬——一瞬间,似乎所有的声音都已经远去了,无论是工地轰隆声,抑或嘈杂的人语声,衡山先生留下的或许惟有一朵停云,或者只是一片清芳。
围墓地绕行一周,北侧可见一处明显凹陷处,大概就是多年前被盗的痕迹,边上则两株老藤——未知是否拙政园手植紫藤的后裔?
临别时在附近折下一枝竹叶,献于墓前。
告别墓园后复寻访文徵明生前另一流连与雅集的胜地——石湖。
石湖是太湖的支流,位于上方山东麓,曾是吴越古战场之一,湖东有越来溪,溪上有著名的越城桥与行春桥,行春桥尤是石湖看串月的最佳处,也时常出现在文徵明甚至文彭等的画作之中,文徵明居京三年终获辞职后,归家路上所作《还家志喜》即有诗句:
“石湖东畔横塘路,多少山花待我开。”——对石湖的向往喜爱之情溢于言表。
石湖之畔的上方山有楞伽、治平二寺,其中,王宠的石湖草堂即在治平寺中,也是文徵明于此雅集之所。
此次展览有多幅作品与石湖相关,一是故宫博物院小品《石湖 横塘图》,“细文”作品,用笔多以水墨干皴,细腻而恬静,近坡远山略施花青渲染,图中可以清晰地看到石湖名胜行春桥,桥两岸杂以鱼罾、屋舍。
另一与石湖相关的则是江西省博物馆藏《小楷铁崖诸公花游倡和诗》中的文徵明跋语:
“铁崖诸公《花游》倡和,亦石湖一时胜事也。比岁莫氏修《石湖志》,目为秽迹弃之,不诚冤哉。余每叹息其事。因履约读书湖上,辄追和其诗,并录诸作奉寄。履约风流文采,不减昔人,能与子重、履仁和而传之,亦足为湖山增气也。”
文嘉等亦绘有《石湖秋色图》,同样以行春桥贯通两岸,题有“湖上雨晴烟未收,拍天新水正交流;偶翻残墨酬高兴,写得吴山一片秋”。
如今的石湖已成为一个当地知名风景区,而湖畔的上方山则是国家级森林公园,上有楞伽塔,沿山道而上,不过七八分钟,即是一处寺庙——治平寺,寺庙前几年经过改造,并无僧人,现有大雄宝殿、观音殿、治平草堂、越公井等。不过个人感兴趣的并不在此——而在于山上的石湖草堂。
从大雄宝殿折过去,便可见一圆门,上书“草堂”二字,走进去,原来也是一个新修的仿古建筑,即“石湖草堂”,草堂内以竹雕出五贤,匾额为文徵明所书,两联是雅宜山人古雅的行书“取静于山寄情于水”、“虚怀若谷清气若兰”,一边且有茶炉等道具——似乎有些失望,出草堂继续沿山道上行,不多久即是一处两层的仿古建筑——望湖楼,登临楼上,推窗一望,石湖风景尽收眼底,包括行春桥,湖溪,田舍,对岸苏州新区的高楼,偶见白鸥飞过,真有极目畅怀之感。
王耀庭先生自台北来,极想下山一访多次于画中见过的行春桥,遂与之从另一山道下山,经范成大祠后出得大门,行春桥已在近前。
桥畔有卖红菱的,映水看来,鲜艳可人,便买下一袋,也捎回些许石湖的味道与颜色。
行春桥为九孔连拱长桥,桥身平缓,若长虹跨水。旧时苏州有农历八月十八日游石湖,看行春桥下串月的习俗,即所谓“苏州好,串月有长桥”。
行于行春桥上,真如步入文徵明或王宠的画中一般,一侧波光浩淼,一侧则是半塘残荷。
此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均是画境,西侧一小桥,行于其上,见远处一渔人独于木舟上洗着什么,小舟有些倾仄,漾起一圈圈水纹,沙沙沙的声音,或是刚捞起的螺蛳,想起石湖居士范成大的《四时田园杂兴》,真有一种生之悦乐,“千顷芙蕖放棹嬉,花深迷路晚忘归。家人暗识船行处,时有惊忙小鸭飞。”
告别石湖,复入姑苏城内,忽然想起文衙弄的艺圃,这是文徵明后裔留下的一处遗迹——文衙弄得名之故即因文徵明曾孙文震孟居此。
七八年前经朋友向导第一次到艺圃,微雨,喝了半日的茶,印象好得出奇,然而后来再未有机缘来。此次因衡山先生而到苏州,想想还是当再访一下的——毕竟,曹家巷早无停云馆之遗迹,然而低调精致的艺圃其实还是可以觅得些许停云馆余韵的。
进城打车到阊门附近,下车经过一片闹市,折向一个小巷,所有的喧闹一瞬间均归于寻常:有拉着幽长调子的小贩,有三两老妇在门前喁喁说着什么,什么人家的石榴树长得太茂盛了,几乎伸到对门的院墙……艺圃就在这幽长巷子的尽头处——好心的售票员虽然说还有几分钟就下班了,但依然放人进园——入目顿时一片清幽。
一株玉兰树,枝头惟余三五黄叶,伸向湖边的亭子,透过天空看去,别有一种说不清的孤寂之美。
入得园子,一带清流,一角残荷,一壁湖石,一丛藤蔓……处处是巧思,处处是山林,更不可思议的是,整个园子居然再无他人,简单静谧,似乎听得见自己的本心。
浴鸥门,乳鱼亭,响月廊,延光阁,水边小坐片刻——忽然就感到几乎一切都是明代的:明代的家具,明代的光线,明代的鸽群,明代的水纹,明代的钓船……明代似乎已经很久远了,然而因为苏博这个正在进行的文徵明大展,因为这个小小的园子,一瞬间,明代原来竟可以这样触手可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