释迦牟尼金铜佛像：百姓创作的“皇帝赞歌”

原标题：百姓创作的“皇帝赞歌”

佛像正面

佛像背面

底座

上世纪四五十年代，长沙城北住着个李姓收荒货的中年男子，常常挑着箩筐走街串巷。其父识草药、懂医理，为走方郎中，长年在乡村为人治病。

一个偶然的机缘，走方郎中出诊途中被一地主老财拦住，硬拉他去为难产的儿媳接生。那年月，乡下接生婆遇到产妇难产，常常束手无策，走方郎中为救人一命，勉为其难，充当了一回接生婆，顺利地为地主老财迎接了他的胖孙子降临人间。地主老财千恩万谢，给了走方郎中一笔钱，同时送了一尊金铜佛像（见图），感谢走方郎中。金铜佛像背上刻有行楷“隆庆五年铸像，信士彭福秋，信女徐荣，六月十五吉日”。明代隆庆五年为公元1571年，距今已经446年，纪年明确。走方郎中恭恭敬敬将金铜佛像供奉在神龛上，四时香火不绝。走方郎中去世前，特地交代儿子要记得给金铜佛像添灯油、奉香火……白驹过隙，时光很快进入60年代。“十年动乱”期间，凡菩萨佛像皆被打入“封资修”之类，都在被砸烂之列，收荒货者灵机一动，将金铜佛像埋进一大堆破铜废铁之中，终于躲过了灭顶之灾。今天，金铜佛像在收荒货人手里已经传承到第三代子孙。

说到这里，有必要先来初略了解一下，明代铸造金铜佛像的缘起和延续。

据金铜佛像鉴赏专家金申考证，明代很重视与藏区修复关系，与藏区佛教上层来往密切。永乐六年（1408）开始，宫中设置了御用监“佛作”（制造佛像的作坊），宣德年“佛作”更加完善，专门制造佛像，刻上年号款字，赠送来京朝拜的藏区大喇嘛。正统年间蒙古帝国兴起，经常袭扰明朝疆域，成为明代严重边患。正统十四年（1449），明英宗在宦官王振的怂恿下，统率50万大军御驾亲征，结果在土木堡兵败被俘，宫廷铸造金铜佛像专赠藏区大喇嘛的传统戛然而止。目前发现流传于世的最后一尊“佛作”金铜佛像，是“大明正统六年（1441）7月吉日造”的。一直到万历皇帝期间，宫廷“佛作”佛像才渐渐增多，但头大身长，体态丰臃，鎏金质量亦已大不如永乐宣德年的好了。

由此可见，正统皇帝到万历皇帝的100多年之间，宫廷“佛作”造像基本停止。民间造像则受到诸多因素的限制，不单铸造不多，传世亦十分罕见。隆庆五年释迦牟尼金铜佛像，是有明确纪年的正统年后、万历年前的金铜佛造像，能够避开万般劫难流传至今，实属万幸。

这尊释迦牟尼金铜佛像高32厘米，为铸造，可见黑炭条残迹。但錾刻不够精细，表现出民间造像的工艺特征。佛像大耳垂，绀青螺发，打弥陀定印，全神贯注，趺足端坐莲花台上。莲花台座为三重仰莲，瓣与瓣之间，露出里层莲瓣的尖尖小角，繁盛而饱满。释迦牟尼着覆肩僧祇支，衣纹流畅，领边袖边錾刻缠枝牡丹，边沿为连珠纹，采用的是当年民间纹饰图案。佛像漆金，由于年代久远，保管亦不完善，泥金脱落大半，铜地皆氧化成黑色，古老气韵扑面而来。但金色黄中泛红，仍然熠熠生辉，符合明朝黄金色泽。纪年款字錾刻随意，字口包浆与其他部位高度一致，可以排除后人添加的可能。认真审视，会发现铜佛头部和身躯比例合理，身形亦稍嫌单薄，面相则略显清癯，弯眉长目，静谧慈蔼，神态宛若真人。这种从神情体态到衣纹服饰皆世俗化、人性化的写实性造像手法，让人完全有理由假设，“信士彭福秋，信女徐荣”铸造佛像的目的，既是为生活的安定、社会的繁荣感谢苍天，也是为如人如佛的心中偶像乞求平安。

因此，反复思量，觉得隆庆五年释迦牟尼铜佛突出人性化、世俗化，基本保证了写实的艺术风格，是否有更深一层的原因，值得进一步探究。

隆庆皇帝名朱载垕，其父皇，即嘉靖皇帝朱厚熜。这父子二人，生来就该是传奇父子。大儿子、二儿子相继病逝以后，嘉靖皇帝迷信“两龙不能相会，会则必有一死”的道家邪说，于是三儿子朱载垕自小即难见父皇一面。嘉靖皇帝直到30年后“驾崩”前夕，才允准儿子去见他，给未见过面的朱载垕交代后事。嘉靖皇帝刚刚登上皇位时，尚能着力于整顿朝纲，对内减轻百姓赋税，对外抗击入侵倭寇，比他的堂兄、昏庸无道的正德皇帝明智一些。然而，由于嘉靖皇帝迷信仙道邪说，术士动辄找借口“封宫”，阻拦众臣进宫面见皇帝。敢于向嘉靖皇帝劝谏的大臣，或被下狱，或被杖杀，弄得宫廷内外乌烟瘴气。道家讲究清心寡欲，嘉靖皇帝却大选美女入宫，百般欺凌侮辱，10多名宫女恨之入骨，联合起来，趁他熟睡之际，想用三尺白绫勒死他。怎奈宫女手无缚鸡之力，不但未能成功，反被他全部处以极刑。这一事件，史称“壬寅宫变”。嘉靖皇帝从此躲在深宫不上朝，任由奸臣严嵩父子乱政20余年，忠臣良将或遭杀戮或遭贬黜，国家财政出现危机，造成外侮侵边不断，民间天灾人祸，百姓怨声载道的艰难局面。嘉靖皇帝驾崩消息传来，竟有百姓燃放鞭炮以示庆贺。隆庆皇帝即位后，史载“端拱寡营，躬行俭约，尚食岁省巨万”，而且大力减轻百姓赋税，积极抗御外敌，“边陲宁谧，继体守文，可称令主矣”。说隆庆皇帝重用能臣贤臣，着力革故鼎新，惩奸除恶，整顿朝政，平反冤狱，关注民生，开放海禁，巩固边防，社会越来越稳定，经济越来越繁荣。尽管他也有些缺点，仍不失为一位万民拥戴的好皇帝。可是苍天无眼，这样一位难得的好皇帝，在位仅仅六年便驾鹤西去。消息传来，大臣们都发自内心痛哭失声。几天前才上奏章批评隆庆皇帝的一位言臣，竟然在宫门外嚎啕大哭，比谁都伤心。百姓怀念他们的皇帝，京城内外一片哭声。父子皇帝，许多人庆贺前者终于撒手人寰，更多的人痛惜后者英年早逝。

这尊释迦牟尼金铜佛像，铸造于隆庆五年，也就是皇帝去世的前一年。这一年，隆庆皇帝的一系列新政都得以施行，朝野都在为年轻有为的隆庆皇帝唱赞歌。正是在这个时候，“信士彭福秋，信女徐荣”自费铸造释迦牟尼金铜佛像，而且人性化、世俗化到了极像是身边的普通人，寄托了他们的什么良好心愿，或者说，他们仿照哪个人的身形容貌铸造佛像在为他乞福呢？

回忆一下嘉靖皇帝因懒政而祸国殃民，对比一下隆庆皇帝因勤政而造福于民，再细细看看释迦牟尼造像的人性化、世俗化，结论也许就可以得到了。

我们不妨这样假设，“信士彭福秋，信女徐荣”或许就是嘉靖皇帝懒政时的无辜受害者家属，他们供奉的释迦牟尼造像，极有可能就是依据他们新皇上的像貌铸造的，为他们的新皇上乞求万寿无疆，希望皇帝像佛菩萨一样，保佑他们世代平安幸福。之所以隆庆五年金铜佛像既塑造了菩萨的尊贵庄严，又完美地揉合了人性化、世俗化的平易，或许这才是最好的、最恰当的解释。借托佛造像为在世者祝福的先例，北魏龙门石窟佛造像中有的是。

不幸的是，隆庆皇帝在位仅仅6年。短短6年的时间，他将父亲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得井井有条，边关安宁，百官拥戴，人民祝福，百姓采用拟人化手法将他佛化，造像供奉，乞求他长命百岁，合情合理。

中国历史上有不少在位几年便撒手人寰的皇帝，消息传来，宫墙内外一片悲恸哭声的，除朱载垕之外，还有谁？因此可以说，这尊释迦牟尼金铜佛像，或许正是一曲百姓作词谱曲，传颂于世的隆庆皇帝的赞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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