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：母亲的青花瓷

原标题：母亲的青花瓷

有次，母亲不小心把罐盖打碎了。我当时见母亲心疼得眼泪流出，好几天，母亲望着青花罐发呆，还自言自语对它说些不着边际的话。

母亲出嫁那天，外祖母在那很少的嫁妆中夹带了一个青花瓷罐，罐子颜色青绿，两头小，罐腹圆鼓，上面有一幅山水画。

但谁知道它是否古董，或是不是明清时代的青花瓷。母亲不懂，小时候，我和姐姐们更不懂。只是我从小就喜欢这个瓷罐。喜欢它有两个原因，一是瓷罐上的画让我着迷，蓝天白云、高山流水、小桥人家。但我又依稀记得这画上还有古时的仕女，西施、王昭君、貂婵、杨玉环;二是母亲在这罐子里装的都是一些好吃的东西，比如蚕豆、毛栗、黄腊薯皮，有时还有会吃得嘴巴满口生津的糖果、油饼等。

这个青花瓷罐，母亲一般放在她卧房的书桌上或衣柜的二层。我们知道，母亲的东西是不能乱翻乱动的。但一旦母亲捧出这个青花瓷罐出来，一定是要拿好吃的东西给我们。

母亲很在乎这个青花瓷罐，我知道对她来说它是个念想。它是外祖母留给母亲的唯一一个念想。母亲告诉我，我出生前外祖母就去世了，外祖父去得更早。人人都有父母亲，我母亲也会时常想念她的父母亲。父母不在了，心中那个家也轰然倒塌了，何处找到那个属于家的影子呢?那些父母用的老物件不见了，已留下的那点东西，不知何年何月给弄丢了，再也找不到了。丢了，心里痛。所以，青花瓷里装着家的记忆密码。

有次，母亲不小心把罐盖打碎了。我当时见母亲心疼得眼泪流出，好几天，母亲望着青花罐发呆，还自言自语对它说些不着边际的话。那次以后，母亲再也不用青花罐装东西，而是放在衣柜里收藏着。

后来，儿女都长大了，各奔了东西，我也进了城，离开了母亲。2001年我去深圳，后又去了湎北，一呆就是八年。直到零八年回到故乡，见到了日思夜想的母亲。母亲老了，头发全白，身体消瘦，个子越来越矮。早年中了一次风，腿脚不灵便，左手动弹不得。

我回来，母亲自然高兴，只是眼睛常流泪，说话也有点语无伦次。当我提及那个青花瓷罐的时候，母亲很是惋惜地长叹了一声。她说，有一年来了个收古董的，她便拿着青花瓷罐子问值多少钱?那人左看右看，还拿个放大镜对着它看。然后说，他愿出三百元收走这个罐子。母亲一听，抱起罐子就走，她说一定要等儿子回来才能决定。母亲说，其实，我哪舍得卖呀，这是我母亲的母亲留下来的。母亲说着，眼睛又开始流泪——“这东西最后还是毁在我手里。一次我拿出来想抹一抹，可不慎掉地上，全碎了……”

母亲一定是撕心裂肺。青花瓷罐碎了，此后，母亲的那份念想也就没了。

我安慰母亲，摔了就摔了，我再买个回来。母亲摇了摇头说，用不上了，娘是个快入土的人了。你们好，娘就心安。

母亲守寡四十年，带大七个孩子，从不叫苦叫屈。2010年冬天，母亲走了，走得匆匆忙忙、无声无息，甚至没让儿女们去看她最后一眼。她是不想让儿女们在她面前哭，在她面前流泪吧。

但我想，母亲的青花瓷罐，虽然碎了，会不会有了魂儿，伴着儿女的思念，跟着她一起走呢。

（责任编辑：胡莹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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